8月初,中国旺旺集团董事长蔡衍明发出一封内部信,直言公司遭遇重大经营危机,要求淘汰没有贡献的干部。一周后,财新报道称旺旺已启动裁员,计划裁减约1000人,完成约400人。这家1992年进入大陆市场、2008年在港交所上市的传统休闲食品巨头,在自家流水线上先切了一刀:要求总部全体员工围绕过去一年表现写自评,真实、客观、数据为支撑。
希鸥网观察到,这份自评的评分链被精心设计:直属主管N+1打分,隔级主管N+2继续打,一路到单位最高主管。但一个细节格外扎眼——所有员工都需写自评、被层层评分,单位最高主管无需参与。放在普通绩效周期里,这不过是流程;放在“公司刚承认经营危机、裁员计划已流出”的背景下,这份自评就变成了员工证明“自己不该被放弃”的生存材料。
旺旺的危机归因,其实写在了自己脸上。蔡衍明承认,旺旺靠旺仔牛奶、雪饼、仙贝这几只拳头产品过了近30年好日子,长期没有创新求变,与经销商合作方式滞后于市场变化,造成客户流失、产品利润连年下滑。2026财年第一季度(今年4月至6月),集团收益预计同比下降约6%,权益持有人应占利润预计大降约38%。这中间有传统批发渠道收益双位数下跌,有事业部改革和营销投入增加的费用,也有原材料成本上涨。没有一个单点失误能解释全部,这是一连串经营问题叠加后的结果。
但组织流程不会这么看。公司增长时,成果归功于全员努力;公司下滑时,问题从目标拆到部门、部门压到团队、团队落到个人,最后变成一句“你的产出够不够”。一个普通员工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完成某个指标,却解释不了为什么一家企业几年没完成一次真正的转型。公司的复杂问题被压缩成一个人的绩效分数,这就是旺旺自评事件真正刺痛打工人的地方——在裁员和组织调整同时发生的时候,你写下的每一句不足,都可能成为衡量你该不该留下的依据。
旺旺自己其实给过答案:蔡衍明把今天的苦果归因于过去几年的“因循怠惰”。但“因循怠惰”不是某一个人的年度绩效,而是管理层对产品、渠道、组织的一系列决策滞后。员工自评天然有边界:一个人能为自己的工作负责,却无法为整个公司的方向负责。如果反思最终只是不断拆解到个人绩效,一场企业危机就被转换成了员工不足清单,组织的问题被翻译成了个人的问题。
希鸥网认为,旺旺这次真正应该被讨论的,不是该不该裁员,也不是该不该让员工写自评。反思应该沿着组织结构一路向上——最高管理层更需要回答的问题是:为什么过去几年战略没有及时调整,为什么沿用旧方法做新市场。蔡衍明在内部信中做了管理层反思,但当反思进入组织流程,问题由谁定义、责任由谁解释、最后由谁承担,才是关键。如果反思只有向下,那1000人的离开并不会自动带来新的旺旺。
创业的本质不是逃避打工,而是对某件事负全责。放在旺旺语境里,这句话应该被管理层先读一遍:为产品方向负责,为客户群负责,为组织惯性负责。市场从来不为“我擅长”买单,只为“别人需要”付费。旺旺太知道过去怎么做生意,几款拳头产品成功了几十年,成功经验沉淀成渠道、组织和决策方式,却忽略了新一代消费者的需求已经迁移。“今天的苦果,是我们过去几年因循怠惰所致”——这句出自蔡衍明之口的话,主语应该是“我们”,而不是一份份落到员工头上的自评表格。
创业者的悲剧往往不是失败,而是太久没有被迫改变。旺旺不是不知道怎么做生意,是太依赖过去怎么做生意。当市场变化时,帮助过自己的经验开始变成阻力。扩张的速度永远不能超过团队和资金的承受极限,这是常识;但同样重要的是,不要用过去三十年的成功来赌下一个三十年。小富即安的陷阱是最贵的成本——生意有起色时,相比买车买房,真正该想的是靠什么撑过下一个不景气。旺旺的三十年和今天的一次性利润预警,都是这个道理。
危机到来前做压力测试,是创业者最便宜的风控。每个季度假设一次收入腰斩、最大客户流失,把该想的局面提前想清楚,真正危机来临时才不会靠裁员和自评临时补课。旺旺这次裁掉一千人,成本可能压下来了,但如果产品没有新增长点、渠道没有新变化、决策方式没有变,利润表改善只是暂时的,增长问题依然悬置。所有写自评的打工人都在等一个回答:我可以反思,公司呢?好的反思应该一路向上,只有最上面的人也开始回答,反思才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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