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向宗鼎的第一眼,他身着一身深蓝色对襟唐装,坐在溶洞前木屋的石凳上,端着一杯热茶,正低头翻一本卷了边的《中国国家地理》杂志,黑框眼镜时不时顺着鼻梁往上一扶,眉宇间是一派沉静的文人气质。

若非置身此地,很难将眼前这个文气十足的中年人与“情阳洞天洞穴主理人”“攀岩能手”这些沾满岩屑与汗水的身份画上等号。

9月9日的洞口风裹着岩层的潮气,他侧过身将记者引至木桌另一侧,翻到那一段早已被指印磨毛的文字,缓缓念出琴阳洞穴珠(一种浑圆的洞穴沉积物,又称溶洞里的“地质鹅卵石”)储量过亿、国内规模第一、被认定为世界级穴珠洞的句子,声音不扬不抑,眼底却压着一层只属于“守洞人”的光。

这本2022年底的旧刊,他在洞口的灯下翻了很多遍,直至纸页卷翘。洞还是那片洞,而他已经在这片地质秘境住了整整11年。

情阳洞天,旧名琴阳洞,是一片伏在独山县与荔波县交界的山褶子里的喀斯特溶洞群,名字从琴寨、阳寨两个老寨子各取一字得来。已探明的溶洞有108个,地下空间摊开约50万平方米,最长的一条支洞朝山腹里钻出去将近30公里。

石缝深处、石笋根部、边石坝浅窝里,每平方米挤着上万颗穴珠,洞群内总储量预计超亿颗。借助“问天窗”(琴阳洞内一处崖壁顶部的透光洞口)透下的光束,可见钟乳、石花等典型喀斯特形态。水与钙离子历经百万年沉淀,终将岁月压成了这部厚重的地质档案。

向宗鼎比谁都清楚这片洞穴的脾气——石笋断一根便再长不回来,钟乳被强光久照就可能扰动洞内微气候,一桶污水顺着落水洞漏下去,整条地下暗河好几年都会发臭。

时钟拨回2015年的正月十五,崖口上乌云压得很低,他独自爬到“问天窗”下方的爬坡段,一回头的刹那云层豁开一道缝,一束光直直砸在湿漉漉的岩壁上,水珠在光柱里悬住不动。那一刻他沉默不语,却在后来反复跟人念叨,那束光不该只留给他一个人看见。

“那束光像是在跟我说话,我觉得这束光要让更多人看到。”正是那一刻起,向宗鼎决定打造洞穴休闲旅游目的地“情阳洞天”,包括洞穴旅游、住宿、餐饮等内容。

30多天以后,他在还没下秧、青草铺满的稻田里支起一道红色充气拱门,红底白字写着“打造国际一流的喀斯特洞穴休闲旅游目的地”,300多位周边的村民站在田埂上看他,眼神里一半疑惑一半兴奋。

他在拱门下把这句话“泼”了出去——“只能成,不能败,这是底线;只会成,不会败,这是信心”。那年他41岁,背着十几万元积蓄,转身住进了洞里。“只有我住进去了,我才知道洞穴是什么样子,住在洞穴里是什么感受,我才能说服我的客人们住进来。”

人在洞穴里,格外渺小和孤独。

头灯的光只能推开一两米,再往外就是贴脸的岩壁、看不见底的暗潭、塌陷出来的深坑,脚踩碎石的嚓嚓声、钟乳尖滴水的一滴一滴、那条他收养来唤作“白云”的白狗在黑里闷哼几声,绕着绕着就又被寂静吞干净。

到后半夜,寂静反而像灌满了水的容器,那静谧漫上来、溢出来,在耳膜深处鼓噪成一片喧哗。“机械表秒针哒哒哒的,很难睡着。”

多年过去,那曾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沉默,如今已被他驯服。喷漆是留给下一次的记号,绳索是牵住归途的引线,这一身探洞服则是他在未知世界里从容行走的底气。

2020年前后,向宗鼎的账户几近见底,工棚塌了半边,请来的师傅结清工钱回了家,他自己用油布搭个矮棚,把空压机、冲击钻、半卷电缆和一堆没用完的化粪池构件拢在棚下,守着只凿开一半的洞路、只砌齐半截的山房,有天深夜对着一团黑掉过泪。

向宗鼎的父亲始终没认可他当初的选择,左邻右舍多半摆头,说村里头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混到过年连给侄辈压岁钱都掏不出,算是把前程搁荒了。

彼时,他完全可以在都市写字楼里从容接下几十万元一单的策划案,一年七八单,足以换来优渥体面的生活。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在他眼中,那些可以即时兑付的快钱,远不及眼前这片亿万年才形成的喀斯特溶洞珍贵。他选择留下来,替山乡护住这层地质本底,让外界的喧嚣,循着洞穴自然的节律,缓缓渗入。

11年里,他在洞里搬了11次家,总工、电工、木工、泥水工一人顶四个角,空压机、水泵、冲击钻、老木梁、化粪池大多是在电商平台上比着价一件一件发到乡镇再自己扛进沟。

四洞、九厅、一座天生桥,硬是一寸一寸通了路、通了低压照明、通了自来水和洞内弱电,栈道贴着岩面的起伏走,不削一块钟乳基岩,不填一口原生水潭,照明压在贴地低位,施工和生活污水一律不外排,未开放的支洞不接任何商业线路。

20多年前村里人自己拉进洞的那几股旧电线,因电路老化他一段一段拆出来卷走换新。后来村民把自家山林、田土作价入了股,把几代人对这座山的指望交到他手上,他便把这份重量压在每一根锚杆、每一块老木枋上。

真正的转折不是热热闹闹的开园锣鼓,而是一张盖着红印的纸贴到了洞口。

去年6月,荔波县人民法院联合独山县人民检察院、独山县公安局发布《情阳洞天溶洞群司法保护令》,这是黔南州首份专门面向中国南方喀斯特洞穴生态系统的司法保护令,13条禁令划定的保护红线清晰而刚性:

严禁刻画、涂写、盗采钟乳、石笋、石花、边石坝等一切原生沉积物,严控污水、垃圾、施工烟气入洞,洞内照明照度、声压、团队规模一律按生态承载力划线,大鲵、荔波睑虎、荔波金线鲃以及周边南方红豆杉、硬叶兜兰等珍稀物种和栖息环境一并纳入强制保护,触犯者叠加承担治安处罚、刑事追责与生态修复赔偿。

山风掠过,吹得公告纸哗哗翻卷。向宗鼎凝视着那13道红章,半晌,才扶了扶眼镜,语气里透着踏实:“往后,这山里的钟乳和穴珠,总算有人帮着一起守了。”

边界既明,开发的步子反倒不再慌。他没有往主洞塞霓虹招牌,也没借着“网红溶洞”的名头抢工期,而是在洞口一侧干燥的支洞里一排一排码下1000多个粗陶大坛,和遵义来的客商谈下了洞藏酒、洞藏糟辣椒两桩慢业态。

喀斯特旱洞常年恒温、高湿、避光、杂菌少,正是粮食和原浆自己慢慢醒发的本钱,酒坛不接彩灯,辣椒缸不设打卡墙,陶胎贴着原生岩台摆,封口泥里还带着一点岩粉气。

眼下“情阳洞天”还没有挂出正式营业的牌子,他自己笑称仍是“最穷的老板”,11年的积蓄,早已化作岩壁上的锚固、地下的管线与半旧的山房门脸。但希望已在不远处铺展:串联四村十八寨的骑行道已在蓝图之上,一栋跋涉30公里迁回的老木屋静静伫立在洞口菜地旁,“白云”趴在门槛上沐光小憩,侧洞里那1000多只陶坛,正裹着恒定的潮气,默默封印着时光的醇香。

他说再缓一缓就试着开门,小流量、预约制。记者追着问万一再折腾十年还是没结果呢?他端起凉透的茶,又把黑框镜往鼻梁上扶了扶,答得没有半分波澜:“那就是我做得还不够好,11年都花了,再一个11年又怎样?”

采访结束,洞口的风还是凉的,问天窗偶尔漏下一束斜光,落在那身深蓝对襟唐装的衣角上,落在侧洞陶坛灰扑扑的釉面上,也落在13条司法禁令被山风磨旧的纸边。

有了13条禁令托底,这个穿深蓝唐装的守洞人,终于不再是那个在黑暗中独自推船的人。“这笔‘两山’账,晚一点兑现,才更经得起考验。”山川没有催着他跑,而是用岩滴的节奏,陪伴他细细打磨着这份留给未来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