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金沙江创投主管合伙人朱啸虎在北京大学创新创业学院做了一场两个多小时的演讲，主题是《AI周期的创投》。演讲后半段，百川智能创始人王小川加入对谈，两人从"方向盘与发动机"聊到"科学时代到智能时代的相变"。

这份实录我读了两遍。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一个投出过滴滴、饿了么的投资人，讲AI这个前沿话题时，反复回到的却是一些很"老"的问题：获客、留存、成本、入口、现金流。他说自己只偏移15°——既在共识里，又有一点差异化。

我的身份不是投资人，做了十二年企业服务，一边运营创投媒体，一边用AI做内容工具。所以我读这场对话的角度不太一样：我更关心它对创业者意味着什么。结合两位的判断，说说我对AI的看法。

技术领先是租来的，不是资产。

朱啸虎给的时点框架很简单：看技术进步速度和技术扩散速度，哪个在占主导。过去两年是技术进步占主导——每发布一个新的前沿模型，就能获取大量免费用户，靠口碑增长。但今天OpenAI要"pause the frontier"、要降速，原因是发布前沿模型已经不能获客了：GPT-5的使用比例一直不超过10%，前沿模型的整体使用占比从高峰时的48%左右降到45%左右。足够好的模型已经能解决绝大部分问题，而且便宜得多。

他还给了两个数字，我觉得这两个数字比任何判断都重要：去年在美国做一个前沿模型要五到十亿美金，在中国可能只要百分之一二的成本，两三个月就能跟上来。

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你的竞争力建立在"我会、你不会"上面，那么要清楚一件事：这个优势是有租期的。太阳能洗了三个周期，今天领先的通威股份，主业是做鱼饲料的；电动车也洗了三次，今天领先的玩家靠的是供应链、渠道和资金成本；两百多家机器人公司，哪一个不会跳舞打拳。

王小川在台上讲的另一句话，我建议每个创业者抄下来贴在墙上：方向不清晰的时候，动作越大，浪费越大。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方向清晰的时候，动作要快；但问题在于，大部分人分不清自己是哪种情况。

那什么是别人拿不走的？我的答案是：对具体场景的理解，和把工具用到刀口上的能力。

模型是公共品，用法才是私有品。

王小川有句提醒很到位：不要给自己贴标签。贴上技术派的标签，潜意识里就会对市场不敏感；贴上市场派的标签，可能又忽略技术边界。真实的创业里，这两件事不是二选一，是要同时具备。

这一点我有具体体会。希鸥网从2023年开始用AI辅助内容生产，到现在三年多。这几年我感受很深的一件事是：同一个模型，有人用它把内容做得又快又好，有人用它批量生产看起来像内容的东西。拉开差距的从来不是谁用了更强的模型——你用前沿模型、我用开源模型，差别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而是谁更清楚哪部分活该交给机器、哪部分必须由人来做。

朱啸虎在演讲里举了个特别好的例子。他说AI玩偶这个方向有个门槛，但门槛不在AI上：很多AI玩具连WiFi都连不好，因为WiFi模组藏在毛绒玩具里，信号穿不进去。这种系统层面的问题，今天还没有完美方案。他还有一句判断值得记住——产品体验要做到比技术好一个数量级，这个很难。

难在哪儿？难在它不体面。研究模型的人愿意讨论架构和参数，但很少有人愿意研究毛绒玩具里的天线怎么放。可用户不管这些，用户只知道自己第一次连网失败之后就不想再打开了。

内容工具也是同一个道理。用户不会因为你的模型多大而留下，他留下是因为某一次确实省了半小时。要让用户感觉到不一样，这件事的门槛往往在AI之外。

技术扩散之后，客户会变成对手。

这是那场演讲里我认为对创业者很有警示价值的一段。

地平线上市后股价表现不好，原因之一是比亚迪也要自研芯片——每年出货量超过一百万辆，自研就比采购合算，而车载芯片的技术已经扩散开了。寒武纪刚上市时华为是它的大客户，后来华为自己研发了。美国的例子更微妙：做病历记录的Abridge，和占据美国病历系统约一半份额的Epic，Epic既是它的股东也是它的渠道，但今天Epic决定免费提供这个功能——因为Epic判断，Abridge继续往前做，会反过来免费提供病历系统。

翻译成创业语言：任何容易被标准化的中间环节，最后都会被两端吃掉。朱啸虎讲得更直接：如果只做一个很简单的AI功能、手里没有入口，那就是在给别人做嫁衣。

这个判断对我并不陌生。做企业的上游供应链、做内容行业的外包服务、做平台之间的中间层，规律都一样——你能被替代的程度，决定你的定价权。放在AI应用上，就是一句话：花点时间想清楚，你的用户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某个功能来的；这个功能如果被上游免费提供，你手里还剩下什么。

最终还是看留存，这是很诚实的指标。

朱啸虎给了几条可执行的标准：第二个月留存能保留50%以上、六个月后保留20%以上，算及格；而且更好的一种情况是，虽然只留下20%的人，但这20%花的钱可能是原来40%，比以前花得多。他认为VC给钱是让你去获客的，但用户获取之后能不能长期留下，这件事特别重要。

这个标准我完全认同，并且想补一句自己的判断：行业需求旺盛，和你的产品有人续费，是两件事。朱啸虎说算力买到GPU十个月回本、总体谈不上泡沫，王小川说这不是泡沫而是相变——水快到100℃时开始沸腾，它不是爆掉退回去，而是变成新的形态。两位讲的我都认同，但他们说的是行业层面的事。落到一家公司身上，账要自己算：谁的算力在被谁持续地买，谁的用户在第二个月还愿意回来。

行业在相变，不等于你的公司在相变。

说到这儿，聊聊AI时代创业为什么还是难。

难在你必须用所有人都能拿到的工具，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结果。技术扩散比技术进步更快，这是一个残酷的前提：你辛苦趟出来的坑，后来者两三个月就能绕过去，成本只要你的百分之一二。所有建立在技术领先上的优势都会被迅速抹平，能留下来的只有那些慢功夫——对场景的理解、跟用户的距离、把体验抠到细节的能力。

也难在AI把创业者的短板放大了。以前不太懂技术也能创业，现在你至少要能判断技术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前产品粗糙一点还能活，现在体验差一个数量级用户就直接走了；以前客户关系可以慢慢培育，现在第二个月的留存数据就会告诉你答案。

还有一层难，是节奏上的。朱啸虎说消费端应用还在"3G以前的时代"：要等价格降到百元包月、延迟大幅降低、不需要复杂的提示词、不需要用户自己选模型，四个条件齐了才会爆发。这四个条件什么时候齐，没人知道。太早投入，钱会烧在等待里；太晚进场，位置已经被占。判断时机这件事，从来只能靠自己，而答案要几年后才知道对不对。

所以我的三条建议是：一，别把宝押在技术领先上，押在你对某个具体场景能不能吃得比所有人深。二，把留存和复购放在用户总量前面，它是不会骗人的指标。三，主动去AI之外找门槛——那些不体面、没人愿意研究的细节，往往才是别人抄不走的地方。

技术这道门槛，AI确实替所有人降低了。但判断这道门槛，被抬高了。谁能用好手上这个很强又很便宜的工具，把一件小事做到别人做不到的程度——这是我理解中，这一轮AI创业真正的分水岭。

（作者系希鸥网创始人 李志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