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7日,66岁的兰世立开了一场产品发布会,推出一个叫"秀厂"的社交生活平台。短视频、直播、即时通信、朋友圈、短剧、AI、电商、酒店机票预订——十几种互联网业态装进同一个App。

现场有人问,这么多功能放一起会不会显得混乱。他的回答是:"乱有乱的好处。"

三年前,他出狱不久,宣布做无人售货机,同时推出"9.9元三瓶包邮"的二厂汽水。三年过去,无人售货机没有完成业绩承诺,二厂汽水在上市公司体系里只待了不到一年就被以1港元的名义价格转手。上一轮的答卷还没揭晓,新的项目已经推向市场。

我想先说清楚一件事:这篇文章不是来嘲笑他的。

66岁,经历过东星航空破产、四年刑期、被列为红通人员、2019年被羁押,2021年12月广州中院判决无罪。换了绝大多数人,这样的年纪加上这样的经历,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已属不易。他还愿意出来做一件全新的事,而且选的是一个比前几次都难的赛道——社交平台是互联网里用户迁移成本高、网络效应强的地方。这份勇气是真的,我不打算否定它。

但正因为这样的勇气少见,才更值得把它和方法分开来看。勇气回答的是"敢不敢",方法回答的是"对不对",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很多人失败不是因为不敢,恰恰是因为太敢了——敢到总在同一个地方反复起跳,却从来不回头看上一次为什么没跳过去。

做产品的起点,是"我需要",还是"用户需要"

兰世立解释为什么要做社交平台,理由很直白:他在多个社交平台上的账号遭遇禁言或功能限制,"大家不让我讲话,我就自己做个可以讲话的平台,也让网友多一个选择"。

这是真话。也正因为是真话,它暴露了问题的起点。

一个产品的出发点是"我自己需要一个能讲话的地方",那它到头来会长成创始人的样子,而不是用户的样子。秀厂把十几种业态装在一起,恰恰是这种起点的必然结果:我想说话、我想做电商、我想做本地生活、我想做AI,那就都放进去——因为这是我的平台。

但用户不这么想。用户打开一个App,从来不是因为它功能多,而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它做得比别人好。微信承担的是熟人关系,抖音提供的是内容消费,携程和美团早已把机票酒店与本地生活做透。一个新平台要让用户重新建立社交关系、重新积累内容账号,就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这件事为什么非你不可。

做企业服务这些年,我的体会是:难的从来不是想清楚要做什么,是想清楚"我不做什么"。资源永远不够,人永远不够,如果什么都做,结局通常是每件事都比别人差一点。创业是收敛,不是发散。

真正的坚定,是对同一个问题坚定,不是对"创业"这件事坚定

兰世立的履历我列一下:上世纪90年代做电脑和办公设备,后来做餐饮、房地产、旅游、航空;2005年成立东星航空;出狱后做无人零售;2023年做汽水;现在做社交平台。几乎每十年换一次赛道,而且每次换得都很彻底。

这里有个容易被误读的地方:频繁换项目,常常被当成有魄力的表现。但从创业的角度看,换得越快,往往越说明上一个问题没有被解决。

稀缺的能力,是在同一个问题上待足够久。这句话说起来平淡,做起来很难——因为待着不好看。你会看到别人换赛道拿到了融资、开了发布会、上了热搜,而自己还在原来的地方死磕一个没人讨论的问题。那个阶段真正的难处不是没钱,是心里那点动摇。

反过来看,如果一个人坚定的对象不是某个具体问题,而是"创业"这件事本身——发布会的感觉、讲故事的快感、被关注的状态——那他就会表现出一种很奇特的规律:项目一个接一个,但每个项目的生命周期都走不完。因为一旦进入解决问题的枯燥阶段,吸引力就消失了,需要换一张牌重新开始。

兰世立说秀厂筹备了大约12年、累计投入超过2亿元。公开信息里,这款App的开发方是武汉秀台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公开可查的版本记录从2024年8月开始。这中间的时间差,报道里没有解释清楚。

"有一个成功我就成功了",这是彩票逻辑

兰世立还有一句话,我比较在意:"我这次把互联网十多种业态都做了,有一个成功我就成功了,我不需要每一个都成功。"

这句话不是创业逻辑。创业是把资源押在一件有把握的事上,把它做成;而"总有一个能成"是把资源摊在一堆没把握的事上,指望概率。前者叫经营,后者叫下注。

而且这两种逻辑的用力方向正好相反:一个要把资源集中起来,一个要把功能铺开来。"乱有乱的好处"这句话我不认同——混乱在早期也许能带来探索,但在一个已经高度成熟的市场里,用户不会为你的探索买单。

这个坑不是兰世立一个人踩的。2021年,国美把旗下电商App改名为"真快乐",加入短视频、直播、内容社区和互动赛事,想做娱乐化、社交化的购物平台。两年之内,2022年团队被曝大幅裁员,2023年初App改回"国美",业务收缩回家电零售。

李国庆在秀厂发布会上的评价,其实比夸奖更值得听。他希望秀厂成为互联网3.0时代的先驱,随后补了一句:"不要当先烈。"这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却很清楚。

资源能买到起点,买不到留存

兰世立把自己的优势总结为"资源调动能力",这确实不假。抖音粉丝超过165万,每次发布会都有一批企业家朋友和网络达人站台;他也说过,别人要逐层沟通的事,他能直接找到拍板的人。

这些资源能换来第一波关注、第一波内容创作者、第一波媒体版面。但换不来一件事:发布会结束的第二天,还有多少人会主动打开这个App。

希鸥网这些年办过四十多场企业家论坛,见过很多人。台上讲故事的人声音很大,真正把事做成的那些人往往话很少。一场论坛的热度能持续三天,一个产品能不能活过三年,靠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复购、留存、口碑,这些都不出现在发布会现场。

还有一句我想单独说。兰世立讲:"做什么不重要,只要赚钱才重要。一切不赚钱的生意就是耍流氓,不赚钱我就关掉,赚钱我就做。"

这个原则本身我认同。企业为盈利存在,"不赚钱就关掉"是健康的经营观。但原则和事实是两件事。三年前他说过"不赚钱的生意我是不做的",那之后留下的成绩单是这样的:秀生活无人零售,天彩控股以1.94亿港元收购51%股权,业绩承诺差约1.35亿元,2024年7月以50万港元出售,评估机构给出的全部股权公平价值为0港元;二厂汽水,Raffles Interior以2550万港元收购51%股权,一年后以1港元的名义价格出售。

从1.94亿到50万,从2550万到1港元。这个幅度的变化,不是市场波动能解释的,它反映的是当初对这两桩生意的价值判断没有兑现。我不去猜任何人的动机,但有一个观察是客观的:当一桩生意的叙事重心落在"估值24亿""融资基本敲定"这些词上,而不是落在"用户多少""收入多少"上,这桩生意的重心就已经偏了。

回到那个问题:真创业者和伪创业者,差在哪儿

我过去以为差在勇气、差在能力、差在资源。这些年接触下来,看法变了。差在"他为一件事愿意待多久"。

真正的创业者,你去看他这五年,会发现他在做同一件事,只是今年比去年做得更细一点、更深一点、更接近答案一点。他不会每两年给你一个新故事,因为他手上的问题还没解决,他没有心思讲别的。

另一种创业者,你去看他这五年,会看到他做了三四个项目,每个都有关键词、都有发布会、都有合作方到场,但每一个都没有走到需要交答卷的那一步。

区别不在于谁更努力。反过来,后者往往更努力——更努力地开发布会、更努力地维护关系、更努力地讲一个动听的故事。只是这份努力花在换牌上,没有花在把牌打好上。

创业为什么难?

难在你必须在一个具体问题上待足够久,久到身边所有人都以为你停下来了。这个阶段没有掌声,没有热搜,连你自己都会怀疑是不是方向错了——但旁人拿不走的积累,只能在这个阶段完成。

也难在真正的坚持不好看。它没有新故事可讲,没有能公开的进展,也没有理由开一场发布会。而换一张牌永远很好看:新概念、新赛道、新故事,永远有人愿意听。

还难在勇气和正确之间没有必然联系。敢想、敢干、敢重新开始,都是了不起的品质,但它们不保证结果。上一轮的答卷还没交完就开辟新战场,这不是勇敢,是把上一道题跳过去了。而创业这张卷子,跳过去的题,早晚会再出现一次。

所以怎么分辨这两类创业者?我的办法很简单:不听他说得多响,不看他朋友圈有多大,只看一件事——同一个问题,他有没有一年比一年更接近答案。

创业这件事,从来不缺重新开始的人,缺的是把一件事做完的人。

(作者系希鸥网创始人 李志磊)